それは君の耳に届かないくらい小さな、

冷门堆积地。无固定墙头。一击脱离重症。駄目人間。

【高达UC】【利迪x巴纳吉】残留思念ch1~ch2

搬旧文。EP7结束了之后感觉可以把这东西搬出来了……之后会有些许R18的情节,这算是顶风作案么(。

接在原作小说之后。失忆设定。偷换概念有。

 

思维的复合体,融合的许多意识所造就的我,竟会感到“脱节”。难道还要再回到那具肉制的容器之中吗?这样的思索与知觉,仅靠收在那肉体中,名为头脑的小宇宙是无法维持的。一旦回去,便会忘掉一切,而受到肉体的狭隘知觉所支配。从行星的海底爬出的生命,终于得到能够以真空为住处的自由形体,为什么会有退化的必要?

它迟疑了一下子。怀疑会不会是肉体时的知觉有如回响般残留,而迷惑了自己,然而内含的各个思维放出“热度”,仿佛本身就有肉体般地震撼着自己。

                       ——《机动战士高达独角兽》Final sect.25·彩虹的彼端

                                              


   

残留思念

 

一个拆散的碎片

又一个

溶入了温暖的黑暗…

 

 

Ch1. 欠け落ちたもの

 

强光。温柔的声音。彩虹。爆炸。真空中的震颤。光。震荡。嘶喊。震荡。

然后是无尽的空白。空白。空白。

“——”

巴纳吉·林克斯再一次从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中醒过来。

醒来的他大口喘气,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努力平复呼吸,将视线聚焦在略微颤抖的手上。在耳边残留的混乱噪音如潮水般退去,大脑仍然嗡嗡作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在脑海中渐渐消退的噪音,但每天醒来都想要伸手去抓住这些碎片,就像它们本身存在着某种意义。当然今天也以失败告终。

这是一个自清醒后度过的每一天别无二致的清晨。

 

注入耳膜的是窗外轻快的鸟鸣声。穿梭在树影之中的鸟儿带来清爽的生机,拉开落地窗帘感受阳光倾泻在身上的少年眯起了眼。他边感受着每天都摆脱不了的“脱节感”,边确定了自己的所在。

这里是地球。

 

来到位于南美的这所宅邸已经有一周了。在利迪·马瑟纳斯的牵引下,作为一介平民的他才得以来到这所联邦中央议会议长的宅邸进行字面意义上的“休养”。当他对自己如此建议的时候,脸上流露着恳切的神色。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巴纳吉才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尽管如此,来到这里一周后,记忆也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恢复。虽然地球上新鲜的空气,青葱的树林与草原,舒适的住宿环境及可口的饭菜都令少年疲弱的身心在逐渐恢复,但是位于大脑深处的某些空缺,却远远无法靠这些来填补。

那是他遗留在那片漆黑的宙域中,名为“自我”的碎片。

 

据说在自己刚被回收的时候,已经是不省人事的状态。此后他昏迷了近五天才醒来。醒来的时候面对着眼前有哭有笑的男女老少,大脑仅仅是空白一片——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他,对激动地抱住自己的少女作出了木讷的反应。看见那双翡翠色眸子溢出的泪水,他想,自己一定是失去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而把哭泣的少女拉开的金发青年,站在床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让他心里一颤。

是错觉吗?看着自己的那个男人,为何会如此痛苦。

 

在医生检查完毕后,他才得知这个面容俊朗的男人,叫做利迪·马瑟纳斯。同时,他也是救自己回来的人。

什么都没在他的脑海中留下切实的刻印。包括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架名为独角兽的机体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是如何被救回来的,是为谁人,身份、年龄、所在之处与归所都完全不明。但是只有那双蕴藏着近乎扭曲的痛苦的蔚蓝色眼睛,是他在苏醒后的第一个记忆。

对了,也不是全然不记得。至少他觉得对方叫自己名字的声音非常熟悉。

 

巴纳吉。你叫巴纳吉·林克斯。我是你的战友。他这么告诉他。

 

>>> 

你们听说过“残留思念”这个名词吗?

精神感应框体拥有反应人类意志的性质,同时也会吸取人类的意志。精神感应框体能够发动足以移开星体的力量,而代价是将担任核心的人类意志吸收殆尽。

哈桑大夫解释道。利迪、米涅瓦、奥特舰长和辛尼曼将他围成一圈,闻言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大概是他的意识在全力抵挡殖民卫星雷射的一击后,因为强烈的冲击集中寄宿在拥有精神感应框体的独角兽中——但要从机体之上将意识分离,让意识回到肉体之中,却很容易导致意识的溃散。造成失去记忆的结果,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幸他似乎还记得生活常识,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哈桑大夫耸耸肩,语气却很沉重。空气凝固了许久,辛尼曼缓缓开口:

那小子……巴纳吉他是不是什么都无法记起了?

也并不能如此断言。毕竟意识这种东西很难断定之后恢复的可能性。

那——

虽说如此,但他现在非常虚弱,免疫力极其低下,如果用强硬的手段迫使他恢复记忆,恐怕结果会适得其反。

意思是不能刺激他吗?奥特舰长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黑皮肤的大夫点点头。

虽然告诉他过去的事,刺激他的记忆是常用的手段,但考虑到他承载的记忆……大概回想起来会受到一定的冲击,搞不好连身体也会受不了。

一群人再度沉默下去。想起这个孩子所遭受的种种:身边的亲人和朋友接二连三的死去,无数的背叛,背负着全世界的期望及敌意,残酷的战斗,以及被迫直面的这个世界的真相。要把这些告诉他,不仅对于失去记忆的本人而言是种残忍,对于告诉他的人亦如是。

 

可是,他难道会这样一直下去……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米涅瓦双手紧握,眼里露出了无法接受的悲戚。她会做出这种反应,也是在人们意料之中的。

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但是现在这样……这样……

够了,奥黛丽。

利迪抓住她的肩头,一字一句地说:巴纳吉能活着回来,就足够了。

 

睡在帘子后面的巴纳吉,昏昏沉沉中将这席谈话听进去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感到很累,身心俱疲,就像在外漂泊了很久很久。为此他需要长足的睡眠。大概是自己清醒的时间远远比睡眠的时间要少,所以他们才会这么放心地在自己听得到的地方讨论这种事吧。

可是,他们口中所说的事情,巴纳吉一样也记不起来。他只是不断地在做梦,在梦中自己被包裹在彩虹般的羊水中,听见属于女性的温柔声音,爆炸,强光。

然后,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声嘶力竭的呐喊,不间断地回响着。起初他只能听见模糊的隆隆声,仿佛是从最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在接下来的很多场梦境,那个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他认出来,那是利迪少尉在喊他的名字。

某一天他从这个梦境脱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利迪坐在自己床边。看见自己睁开了眼,金发青年抬起了昏昏欲睡的脸。

醒了?要不要喝口水?

他点头,利迪便拿起一旁的吸管瓶递到他嘴边。巴纳吉含着吸管,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正巧撞见他出神地盯着自己,又赶紧移开视线。

那个……利迪先生?

嗯?

米涅瓦小姐呢?

因为平常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那个少女陪在身边,今天换了人让他有些讶异。

男人蔚蓝色的眼睛黯淡了一分,他将水瓶放在桌子上,低声说,她回去了,和辛尼曼先生一起。

回去了?不明白她的归处是哪里,巴纳吉眨了眨眼。

利迪欲言又止,表情流露出些许为难。见状少年明白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赶紧将嘴巴闭上。

医疗室一旦沉默下来,声音就像被真空所吸走了一般。正当巴纳吉犹豫着要不要干脆睡过去的时候,身边的男子踌躇着开了口,但语气是他所不熟悉的恳切。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地球?

 

>>> 

“巴纳吉少爷,您醒了吗?”

三下规律的敲门声后,响起了老管家的声音。虽然已经在这里做了一个星期的客人,但让一位老者如此称呼自己,巴纳吉依然无法适应。他一边说“请进”一边披起薄外套。初夏的清晨依然有着依稀的寒意,管家已经再三嘱咐过他的身子不能受寒。在和蔼的老人面前,巴纳吉总是乖得像一只白兔。

杜瓦雍满意地看见小客人已经穿戴整齐。“如果收拾就好请到楼下用餐吧,利迪少爷在等您”,他边说边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随着老管家,巴纳吉缓缓步下楼梯,来到平时用餐的餐厅里。马瑟纳斯宅非常大,刚到这里的时候巴纳吉没少被这屋子复杂的格局搞晕,而这个餐厅也不过是诸多餐厅中最普通的一个。平时只有利迪和他两人会在这里用餐,仆人摆好餐具和食物就会离开。典型的美式风格的餐厅,不大的长木桌上铺着洁净的格子桌布,以及每天都不同的一束鲜花,阳光透过雪白的蕾丝窗帘流泻满室。在椅子上坐下来,装在篮子里的金黄色面包和黄油映入眼帘,还有早就放在眼前的荷包蛋和牛奶。在宇宙中可见不到这样的情景,也吃不到这样美味的食物,所以巴纳吉对用餐的时光格外珍惜。

当然依恋这段时光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坐在对面的金发青年。巴纳吉看着正往面包上涂黄油的利迪,怯怯地说了句“早上好”。对方看向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

“嗯嗯……”

“是吗,那就好。”

这么说着的利迪似乎安下心来,把涂好黄油的面包递给面前的少年。后者接过来,嗫嚅了声“谢谢”,然后不客气地咬下了一大口面包。

看着他胃口大开地吃着早餐的样子,利迪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然后才拿起刀叉吃起自己的那份早餐。

南方的阳光总是太过灿烂,金黄的阳光毫不隐晦地倾泻在青年的身上,让那头金发显得更加耀眼了。土地和阳光与早晨的露水氤氲出湿润的空气, 混合着面包的香味令人心旷神怡。享受着平和宁静的一刻,巴纳吉抱着马克杯慢慢喝着牛奶,盯着用餐的男子出了神。

为什么会答应这个人来地球,他自己也并不清楚。但是彼时的自己并没有可去的地方,『拟·阿卡马』上的大家虽然对自己很友善,可每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像在看着一个会走路的伤口。因为忘记了一切,所以不知道这些眼神的意义。久而久之,巴纳吉感到了拘谨和无可适从。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记得,就连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也心存疑虑。怀抱着空洞的内心,知道询问也得不到任何答案,巴纳吉感到自己陷入了彻底的孤独。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家。

舰上的米寇特和拓也来看望自己,带给他名为哈罗的球形玩具。据说那是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那么,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他认不出昔日的友人,看着瘪起嘴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的女孩和皱着眉头的男生,他只能在心底默念了几十遍对不起。

无力感简直要没顶。就在这个时候,利迪少尉提出了带自己去地球的建议。因为那儿是他的家。那时巴纳吉才知道,这个救自己回来的驾驶员,是现任殖民问题评议会的议长的嫡子。

医生说去地球是个不错的选择,会有更好的治疗环境,缓解身心的疲劳也对恢复记忆有帮助。舰上的推波助澜让巴纳吉动摇了,然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双流露出恳切及悲哀的蔚蓝眼睛。

他想,他是想要相信这个人的。

 

“利迪先生,以前和我关系很好吗?”

和利迪·马瑟纳斯一同来到地球的时候,巴纳吉歪着头这么问。金发青年皱起了眉头,表情认真地纠结起来。

“啊,我只是随便问问,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不要紧……”

不想让他过于困扰,巴纳吉赶紧摆手。但是他却转过脸,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算不上关系很好吧……可是,那都已经过去了。”

扔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后,利迪便没有再看他。虽然不了解这句话明确的意思,可是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不过……既然利迪先生也说已经过去了,那么大概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吧……?

既然他是自己的战友,那么就相信好了。

 

并非是无条件地相信他人。只是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巴纳吉·林克斯,只能选择相信与自己的过去和世间关联着的利迪·马瑟纳斯。

至少目前,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倚赖。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利迪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抬头与对方对上视线。少年突然目光闪烁地移开眼,脸颊也染上淡淡的红色。

“没什么……”

“不舒服的话,不要忍着哦。”

“嗯。”

“今天天气也很好呢,等会一起出去散散步吗?”

“嗯,好的。”

来到地球后,巴纳吉喜欢和利迪待在一起。短短一周内的相处,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令他完全相信了这个男子的温柔。因为对方的邀请,他高兴地笑了。

出现在每一天早晨日常的、普通的对话,这是两个星期之前的他们所无法想象的。而埋藏在这份安稳的平静表面之下,又会是一个悄然崩溃的现实吗。

那个时候,被世界蒙在鼓里的少年并不知道这些。

 

 

 

 

 

Ch2. 見えないものに怯える僕

 

“汉斯,一起去散步吧——”

卧在门廊上的黄金猎犬听到少年呼唤的声音,兴奋地朝他和主人奔去。它扑到弯腰迎接它的少年身上,舌头舔着少年的脸颊,弄得他笑出声来。

“好啦汉斯,很痒诶。”

“它真的很喜欢你啊,明明才相处了一星期。”

利迪看着拼命冲少年摇尾巴的金毛犬忍俊不禁。听他这么说的巴纳吉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拍了拍汉斯让它从自己身上下来,站起身与利迪对上视线。

“走吧,利迪先生。”

少年眼里的笑意让他怔了一秒,然后他看着往前跑了几步的巴纳吉以及追着他的汉斯,露出了一丝苦笑。

不管他是否失去记忆,属于巴纳吉·林克斯这个人的特质却不会消失。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让别人予以信任,并且信任他人,他拥有这样特别而强大的特质。

从认识他以来就未曾变过,是那样单纯而坚强的少年。会像现在这样信任自己,也是毫无悬念的事。

把一切都抛诸脑后。包括与他过去的背叛,仇恨,为了米涅瓦展开的纠葛,还有杀了玛莉妲·库鲁斯的事。唯有这样,利迪才能与他一同走在夏日碧绿的草原上,呼吸着南方大陆的湿润空气。来到地球后,他尽心照顾着这名失去记忆的少年,和他一同用餐,带他在家附近散步,踏过各色野花静静绽放的草地,在树林里寻找金丝雀和啄木鸟的身影。对他微笑,和他聊天,让他抚摸自己的爱马,甚至会把自己尘封已久的模型飞机拿出来,带他一起到野外放飞机。

那样平静的生活,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就像他只是个名为巴纳吉·林克斯的普通少年,而他也只是利迪·马瑟纳斯,一名爱好马术和飞机模型的普通青年,是他的朋友。

但这并不是他们关系的本来面目,利迪是知道的。

 

他们的关系,本应是更加消极、尴尬的。从见面以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好事,加诸家族世代流传的恩怨,简直是如同命运一般的仇敌。尽管巴纳吉不会介意,但是他却无法将其当作从未存在过一般轻易抛弃。

“我是你的战友”。在撒下了算不上是谎言的谎后,他藉此拉近了与失去了一切记忆的巴纳吉的距离。战友吗?他拷问着自己。他们的关系,岂是“战友”这样简单粗暴的词汇所能概括的。确实,他们曾经并肩战斗过,可是,那依然是建立在矛盾重重的基础之上的。之后他被心中的恨意与责任感所驱使,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少年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原谅了自己,才换来了最后的合作。

如此残酷而悲哀的关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够将其一言概括。这样看来,当时的他确实是撒下了弥天大谎,为了不让这份悲伤继续延续下去。他想挽回一切,想清除过去的一切重新来过。巴纳吉的失忆,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的愿望。

虽然很对不起米涅瓦,但他不得不承认,得知巴纳吉失忆的时候,他是松了一口气的。这样他就不必面对他的质问及指责,以及少年失去亲人般钻心的悲伤。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忘记一切,但自己却必须背负着一切?比起直面他的愤怒,仿佛被独自抛下了的强烈失落感更让利迪无法接受。

可是,当对上少年那双茫然若失、空洞无物的琥珀色眸子时,比痛苦更加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便撼动了他的身心。

——啊啊,让他变成这样的自己,一定这辈子都无法逃脱了。

 

米涅瓦不承认这样的结果,但是面对着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注视她的巴纳吉,她依然感到了崩溃。医生不允许他们和他透露和回忆有关的事,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才能不把他们的过往全盘托出。她枯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沉睡的样子,每每都感到无比的绝望。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利迪在询问过医生的意见后,和米涅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想把巴纳吉带到地球上去?

嗯,医生说这样比较适合他的恢复。……你要一起去吗。

去你家吗?

犹豫了半晌,利迪点点头,看着那双翡翠色的眸子低垂下来,最终像是下了决心一样,米涅瓦握着手说道:不,我不能去。我……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

得到这样的回答似乎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地球只给她留下了不怎么好的回忆。利迪只是点了点头,再也没有说什么。随后少女表示她准备和辛尼曼等人一起离开,毕竟联邦的战舰不是吉翁人的久留之地。

巴纳吉就交给你了,利迪少尉,我相信你能好好照顾他。

少女的眼泪飘散在无重力的空气中,在巴纳吉没有认出自己之前与他告别,这对她来说一定是非常残忍的事。但是利迪没有挽留她。他感觉自己不会再见到她了。而就在她做出了这个决定之时,她就已经放弃了和巴纳吉在一起的机会了。

 

问少年是否愿意和他一同去地球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能够洞察自己的内心。那是彷徨而洁净的,如同孩童般的眼睛。他心里一震,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他没有失去记忆的话,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吗。

最终巴纳吉答应了自己的邀请,他着实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发现,这个少年对自己更多的是抱有类似依赖的心情。仿佛初生的小鸡,把一睁眼看到的事物当作父母般的存在。近乎无条件的依靠,也显示了他无处可去的现实。

这让利迪感到不忍。可是,如今自己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从他的眼神里利迪可以读出这样的讯息。现在除了他以外,没人能保护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

没关系,这样也好。只有我背负起他的一切就够了。

暗暗下了决心,利迪近乎自嘲地扯起嘴角。

回到重力的土地上,赎罪之旅在他的面前如拼图般展开。

 

利迪对父亲提出要带巴纳吉一起回家的要求时,罗南·马瑟纳斯没有拒绝。面对着百年来敌对的家族遗子,他选择了接受。或许只要儿子能够平安归来,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奢望了吧。

回来后父子二人进行了久违的谈话,气氛却已经不像之前的那次谈话那般紧绷了。被告知事情的原委以及巴纳吉失忆的真相,罗南先是震惊了一瞬,随后发出长长的叹息。

是吗……失去记忆了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遗憾神情。在熟知那张脸摆出的政治需要的表情后,见到这样真实内心的父亲的利迪感到了动摇。

是的。医生说最好不要刺激他,暂时也不要让他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否则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状况。目前打算让他休养一段时间进行观察。

父亲的叹息让他垂下了头,某种苦闷的情感仿佛一块大石头落在胃里,利迪困难地吞咽着唾沫。

真是太遗憾了……我本来想好好感谢他的。不管他是不是毕斯特财团家的血脉,他始终还是救了我儿子的恩人。我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大人,最后却要一个16岁的孩子来拯救,真是没用。

爸爸……

他百感交集。原本被隐藏起来的悔恨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放大了,伴随而来的还有已经缺失了有十几年之久的,对父亲的亲近感。察觉到儿子的心情的罗南•马瑟纳斯则露出了属于父亲的微微苦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利迪握紧了拳头低声说。他把少年从彩虹的彼端拉了回来,因为他不能承认这就是新人类的终点,也不愿承认这就是这个少年作为“人”的终点。那个时候他的磅礴姿态仿若神明。那是无忧无虑,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悲伤的形态。这真的是他想要的样子吗?变成这种连人类都算不上的东西就是他的愿望吗?在心底质问着自己的利迪,擅自为他下了决定。你不能这样消失。不准你这样消失。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在等着我们去做,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我们,连一次都没有好好谈过。

怀抱着各种各样的不甘,利迪用尽此生最大的力量将心情化为言语呐喊出来,声嘶力竭地呼唤他的名字。

如果在这里放开他,他将会彻底消失,仅仅作为一个灵魂而漂流在这片一无所有的宇宙。这样岂不是太寂寞了吗。坐在报丧女妖里的利迪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悲伤,几欲泪下。不想放任他就这样离去,所以他尽其所能地呼唤他,直到独角兽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力,才抓住了他的手将他带回来。

带他回来大概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许当时他是不想回来的。

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罗南叹息着露出微笑。

不,你做的事是正确的。

他那时只是缺少一个回来的理由,而你给了他一个理由。就这么简单。

作为一个人而老朽——我不知道在新人类的眼中是否只是一个理应抛弃的生存方式,但我们只是旧人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孩子过早地失去归宿。或许这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吧,可是,这就是人类啊。

你只是想让这个孩子,重新回到他应当回去的地方,再度感受肉体的温暖罢了。

好好照顾他吧。他现在需要你在他身边。

罗南拍了拍儿子的背,利迪顿时感到了某些东西落在肩膀上的沉重感。那张单纯仿佛不知世事的脸浮现在眼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小手,把那双曾经用坚定目光盯着他的琥珀色眼睛从脑海中抹去。在幻觉中他听见那个少年在虚空中呼唤他的归来,他的呼吸窒住了。

——我们一起去吧,利迪少尉。

 

“利迪先生?”

近在咫尺的探询声打断了他沉浸的思绪,他回过神,眼前的少年担忧地注视着他。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抱歉,刚刚走神了。怎么了?”

“那边,有一只鹿。”

巴纳吉毫无疑虑地伸手指向正前方的树林。在灌木丛的后面,隐约显现出那只小鹿的优美头颅。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森林的精灵眨动眼睛,然后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它发现我们了。”

少年发出轻声的赞叹,不由得扯住了身边男子的衣角。利迪为了他这样孩子气的小动作苦笑不已,调侃道“要捉住它吗?”却收到了对方不满的一瞥。

“别开玩笑了,利迪先生。”

“不过,还是想靠近一点吧?”

“……嗯。”

他老实地点点头,利迪笑着说“那么,声音轻一点”,然后两人将脚步放至最轻,小心地向那只鹿靠近。

本来想着大概没等他们靠近鹿就会逃走,但出乎利迪的意料,走在前面的巴纳吉一直没有将自己的视线移开,一步步走向那只小鹿。后者看着他的接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直到少年最终站在了它的面前,试探着对它伸出手中的青草,它盯了他半晌,然后慢悠悠地吃起了他递过去的青草。

少年惊喜地扭过头,冲身后的金发青年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利迪松了一口气,站在一旁看着他与一头野生的小鹿打成一片。金毛犬仿佛被这融洽的气氛所感染,也在草地上卧下打起了盹。

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利迪索性和汉斯一块躺下来。少年单纯的侧脸映在眼底,从树梢上漏下的光斑星星点点洒在身上。这里没有战争,也没有什么盒子什么新吉翁和联邦。仿佛那些是离他们一光年以外的事。

这样就好。他没有必要想起来。这样对他来说或许是种幸福。

 

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坐上报丧女妖时发生的噩梦,仿佛要把自我抛离的加速度,少年难以置信的喊声,把一切都吞没的恨意,爆炸的火光,以及毫无实感的、杀了人的那双颤抖的手。狮子与独角兽,是要成对才能维持平衡的。被自己错杀的温柔声音如此说道。若只剩其中之一,也许会毁了世界。

每天每天,利迪·马瑟纳斯都被这样的噩梦所折磨着。他深陷在泥沼中,感觉全身心都要被那负面的情绪吸进去。驾驶舱内冰冷的僵硬环绕在身边,毫无生气的冰冷。有谁在呼唤着自己,从很远的地方……

那是,从梦中剥离出来的声音——

“利迪先生?你还好吗?”

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那双澄净的琥珀色眼眸。柔软的褐色额发和鬓角,略带迷茫的神情,就像一匹从洁白中诞生的幼兽。

“巴纳吉……是你啊。”

“是我。流了很多汗啊,利迪先生,做了恶梦吗?”

“嗯……我没事。”

少年的手贴到自己的额上,笨拙地为自己擦去渗出的汗水。感到一阵不妙,利迪适时抓下了他的手,顺势坐起身来。而对方只是呆愣愣地任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有任何闪避的意思。这是完全信任自己的表示吧。就像那头鹿信任他一样。

他——一无所知。

毫无预兆袭来的罪恶感挤压着心脏。

 

“喂,巴纳吉。”

“嗯?”

“为什么……你会相信我呢?”

是啊,这完全不合理。难道失去了记忆,肉体也会随之消除对昔日拿枪指着自己的人的恐惧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挥开自己的手才对。

被对方过于沉重的表情所吓到,巴纳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和利迪先生在一起的感觉非常安心……”

男人抬眼望向他,少年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利迪先生本来就是个很可靠的人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完全信任。”

金发青年的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这是恭维话吗?”

巴纳吉没有说谎的习惯,这点他很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才——

“怎么会,我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利迪先生,真的非常温柔。”

 

不要再说了。

温柔什么的,这种话是应该对我这种三番五次想杀了你,并且把你重要的人杀掉的人说的吗?

拜托你,不要再这样,用这种表情看着我,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如果我骗了你呢?”

“……诶?”

“如果我骗了你,你还能这么说吗?”

大风刮过,树枝摇曳着发出呜咽的悲鸣。他看着少年陷入呆滞的脸,最终仿佛不忍直视般地移开了眼。

 

利迪·马瑟纳斯,你在做什么啊。

想要保护他的也是你,想要把这一切毁掉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把这个人彻底毁掉你才甘心吗?难道你不是想让他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才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吗?你不是知道的吗,不知道真相的他或许才是最幸福的。

你不能毁掉这一切,你没有那个资格——

 

“我……相信利迪先生。”

少年下定决心似地看定了他。

“如果不是利迪先生,我不会活下来,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比起怀疑,我更想要相信你。”

这真像是他会说的话。轻易用言语束缚人的心灵,把人的意图都理解为善意,下意识地去相信、理解他人。可是,他越是相信自己,利迪就感觉积压在心上的罪恶感更重一分。

“巴纳吉……你……想要恢复记忆么?”

他低喃着,终于把压制已久的话说出口。巴纳吉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后他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想恢复。可是我很害怕。”

“为什么?”

“因为利迪先生也好,米涅瓦小姐也好,还是舰上的大家都不想告诉我关于我的过去。那肯定是非常不好的回忆吧。是我伤害了大家吗?还是我闯了什么祸吗?我很可能杀了人,或许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非常害怕。”

不,不是那样的。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责怪自己。真正伤害到大家,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的,是我。

利迪感到心如刀绞,宛如坠落在地狱里一般煎熬。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至少现在的他不能。

“我到底做了什么?只是想象一下都恐惧不已……但是如果不恢复记忆的话、不恢复的话……就没办法前进,也没办法赎罪——”

瞳孔陡然放大,某些零星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闯过。

少女的眼泪。几千米高空坠落的失重感。云层底下蔚蓝的海。沙子打在皮肤上炙热的痛感。狮子和独角兽的织锦画。说要生十个孩子。谁人抚摸自己的头发。不变的震动,火光,爆炸。彩虹的光芒。温柔的声音。嘶喊声。那个声音叫着——

“巴纳吉!”

抱着自己的脑袋爆发出惨叫的少年痛楚地蜷缩在地,利迪抓住他的肩膀,看见他额上滴下的豆大汗珠,心里猛地抽紧。

“别想了!巴纳吉,别折磨你的脑子了!巴纳吉·林克斯!”

少年挣扎着睁开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那个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如在梦中听见的那样。可是他为何看起来如此痛苦,仿佛自己就要从眼前消失。

明明,就算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这样的我,你依然想要拉住。

——果然是很温柔的人啊,利迪先生。

那是少年在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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