それは君の耳に届かないくらい小さな、

冷门堆积地。无固定墙头。一击脱离重症。駄目人間。

【閃の軌跡Ⅱ】[クロリン]願いが叶う場所(3)

-3-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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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之前,刚刚结束对克洛斯贝尔边境共和国军队镇压的里恩·施瓦泽回到了暌违三个月之久的故乡悠米尔。

封冻的季节早就过去了。春天让雪之乡绽放出迥然不同的一面:溪谷的雪化光了,潺潺的溪水和满眼的葱绿昭示着春意。用于滑雪的坡道已经收拾干净,改为普通车辆的通行。唯一不变的是镇子中央的那个足浴池,四季如一地冒着热气。

好像哪里都没变,又好像哪里都变了。这是里恩回到家乡的第一感觉。

 

从硝烟弥漫的前线下来,突然回到这么宁静的地方,里恩多少有点不习惯。更让他不习惯的,是乡里的大家见到他,都一口一个亲切的“我们的英雄啊”,还不如以前的里恩少爷来得顺耳。

他唯一能做的是对每一个人微笑着说“我回来了”。

哪怕此处并不是他真正的故乡。

 

父亲和母亲,还有妹妹爱丽榭,在家门口迎接了他的归来。他们跟往日一样笑着,卸下他随身的行囊。母亲告诉他今晚有他最喜欢的炖菜,爱丽榭说她会帮妈妈一起做饭,而父亲则微笑着,什么都没说。

此次得以归乡,全拜皇女艾尔芬所赐。在7班的大家离开后,里恩待在学校里的时间更少了。内阁似乎想将《灰色骑士》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极致,隔三岔五把他放在前线。而他也没有进行反抗,只是沉默地尽着作为骑神启动者所谓的“道义”。最后雷克特把他不由分说地塞上飞空艇送回悠米尔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次难得的假期不是来自于他直属上司暨亲生父亲的同情,而是因为皇女艾尔芬——以朋友和皇族一员的身份为他斡旋争取来的。原本还心怀顾虑的里恩,就这样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迫直面现实。

虽然当时确实答应过爱丽榭,说会回家跟父母好好谈一次。但是经历过那些事情,该谈些什么,如何去谈,满心疲惫的他几乎连想都不愿去想。

所以当他重新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时,攥着背囊的手指捏得发白。他就像是一个迷途的旅人,遍体鳞伤,丧失了一切关于回归的记忆,余下的只有无尽的陌生和惘然。

 

什么都没有变。床铺跟走之前没有两样,写着“明镜若水”的四字书法,横亘在台上的太刀,还有放在床头柜上的家族照片。

他拿起来那个相框。里面的四个人笑得安静,从12年前开始成为一家人的他们,就像真正的家族一样。他想反驳自己那不是像而就是一家人,但脑海里那个低沉的声音提醒他并不是。

有什么是再也不一样了的。他垂下眼,把相框摆回原位。心想所有事情都是从那一刻开始,又仿佛到那一刻就结束了。

从克洛·安布斯特死去的那一刻起。

 

爱丽榭叫他下楼吃饭,随后一家人享用了父亲猎回来的山鸡炖的杂烩,母亲的厨艺一如既往地妙不可言,大家围在桌子边有说有笑,只字不提在内战、在克洛斯贝尔发生的事情。

他的家人一向都很温柔,里恩是知道的。好不容易从战场上下来的他,只能木讷地接受家人的好意。那是自己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他想。

从凤翼馆泡完澡回来,在父母房间敞开的门缝前,他看见父亲扶着母亲的背影,母亲的啜泣声隔着门传来。那么轻,就像细小的冰锥,精准地扎在心上。

“为什么……为什么是那孩子……”

“以前他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虽然是个逞强的孩子,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那孩子在强颜欢笑啊。明明遇到了那么多事,他却什么都不说,为了照顾我们的心情勉强自己……”

“我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的,这12年来一直如此……可是这种时候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颤抖的背影彷如烙铁灼痛了他的眼睛。里恩没有再听下去,从这个地方落荒而逃。

 

——他在强颜欢笑。

——不要勉强自己,里恩。

——你不需要一直站着。

 

他拼命从家里跑了出去,在黑夜中狂奔不止。悠米尔即便是春天,夜晚的寒风还是能轻易把人割伤。他的喉咙渐渐被寒意堵塞,直到张着嘴也无法发出声音,声带火辣辣的,像要把自己烫伤。

他在一丝光都没有的溪谷道停下了脚步。无法呼喊,无法哭泣,脑海却过滤了残影般的万千碎片,最后停在当初那个人离去时的睡脸。无论身在何时何处,他始终都记得他走出自己生命的那一刻。他的大脑重复着那一幕。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即便分开过一段时间,也曾再度短暂合作。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如今他只能捧着他的记忆,度过数个无眠之夜。

这个认知让里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点点碎了,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为这个人流泪了。

 

他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量夜晚的溪谷道。即便是一片漆黑,他也觉得一点都不可怕。比这深邃得多的黑暗他都见过,何况现在他是孤身一人。孤身一人没什么好怕的,人最脆弱的时候是身边还有最珍惜的人。

“爱丽榭……”

她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爱丽榭她很担心你哦。”

里恩一惊,回头看见悠米尔领主——他的养父,手中一盏导力灯发出淡淡的曜石光辉。

 

“抱歉,让你看到了难堪的场面。”

“不,没有的事……”

“露西亚——你母亲她只是因为担心你。在你前往克洛斯贝尔的那段日子,她没有一天不向女神祈祷。”

里恩想起母亲的背影,轻轻地握住了掌心。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不成器,让你们担心了……”

“你不需要道歉,里恩。这场内战、占领克洛斯贝尔、打击卡尔瓦德共和国,还有你的身世……这些全部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进行着挣扎、自我拷问和成长的一个普通少年而已。没有人能为此责怪你。”

真是这样吗?他拥有一般人断然没有的能力,成为了灰之骑神的启动者,还有这么多在身边支持他、帮助他的人们——手中握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他,本应承担更多的责任。但是他却连一个友人都救不了。

他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对自己放松半点要求吧。哎,真是个固执的孩子,是像谁呢。”

特奥·施瓦泽苦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里恩长时间凝视着那盏放在脚边,在黑暗中散发光芒的导力灯。

“父亲你……知道我的身世吧。你说过我平安回来,就会告知我一切。”

长长的沉默之后是一声叹息。是啊,也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父亲如此回答。

十二年前的那场暴雪掩埋了一切。包括那个男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如何丢下自己的儿子,在那之前把儿子托付给自己的旧识,还有对于他的成长看在眼里的,那个人的身影。

“你大概不太能理解……不,或许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施瓦泽男爵说,“十几年来,他从未过来见你一面,我想他有自己的苦衷,但这也不是抛下儿子这么久的理由。”他顿了顿,看向里恩。“你有权不原谅他,以一个儿子的身份。”

里恩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先是愣了愣,又摇摇头。

 “正是因为有了‘儿子’这个身份,所以我才不能坦率地恨他。”

恰恰相反,我不想原谅他并不是因为他丢下我不管。

“说实话,直到现在说宰相大人是我的父亲,我依然没有任何实感。该说是从来没这个概念吗……”里恩的语气低落但平静。奥斯本站在自己面前说出真相的那一刻,现在回想起来竟恍如隔世。“可是,他把我们都摆了一道。克洛、卡雷贾斯上的大家、7班、还有我……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棋子。虽然身为他的儿子不该这么说,但是对于这点,情感上我无法原谅他。”

——我不会说他是邪恶的,但是爷爷被他摆了一道也是事实。

“可是当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虽然不想承认,但内心深处却好像擅自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心情很复杂。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面对他,我不知道……”

他的尾音渐渐湮没在黑暗之中。在漫长得永无止境的黑夜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以免被那些芜杂的情绪吞噬。但是在养父面前,这些伪装都不奏效。

下一刻他被那只宽阔的大手揽过后脑勺,有些强硬的力道让他的额头抵在父亲的肩膀上。自从长大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里恩感受着压在自己头上的温度,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里恩,我的儿子,辛苦你了。”

父亲的声音慈爱而怜惜,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亲生儿子看待。里恩认识到这一点,眼眶微微湿润了。

可是我却一直患得患失,因为自己的力量不足,因为那些失去的不可追回的时光,因为难以放下的责任感,违背自己的内心,迷茫地找寻出口。而且最重要的,是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也未能找到答案。

如今只能拼命昂首,用接近笨拙的姿态行走在世间。

 

“我没能救他……没能保护他……因为我力量不足……”

他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声音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幼小的他看着熊型魔兽倒在自己面前。他痛恨自己的无力感,不管是在当时还是现在。

“那个人叫我只管不断向前就好……可是我真的有在前进吗?我到底能做到什么?”

“只要有想保护某人的心情就可以了,里恩。那时候你为了不伤害到爱丽榭主动寻求控制自己的力量,并且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没有人能否认你的进步,你并没有裹足不前。”

寻求改变的契机,那也是在前进的一种表现。

里恩没有说话。他感到脸上湿凉湿凉的,是下雨了吗?

 

“负重前行也未尝不可,可是啊,如果把它们当作束缚自己的枷锁,那只会拖累你的脚步。”

“或许短时间内无法把一切放下……但是,你失去的东西,一定会以别的形式回到你身边。所以,不要着急。”

 

父亲的话语仿若预示,又像晦暗中的一丝微光。而在那个时候,里恩突然有了一种不能正视的领悟。

其实对于这种重担,他甘之如饴。

这是他没能遵守诺言,没能遵从内心,对自己臣服于责任而作为军队帮凶这一事实的供认不讳。

这是他所认定的自己应得的惩罚。

 

唯一减轻罪恶感的方法是有的。可是能够做到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想要道歉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我曾经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如果那时候克洛没有死。如果那时候死的是我。如果那时候我能再强一点,说不定我一个人就能结束战斗。如果这一切并不是奥斯本宰相设的局。

但是无论哪一条路都不可能完美。因为我的面前,横亘着一个最大的障碍。

那是我想要从那几百条可能性中完完全全剔除,却又注定无法实现的。

——如果吉利亚斯·奥斯本不是我的父亲。

 

我想,如果我能再次见到他的话,一定要向他道歉。

我要跟他说出一切的真相。告诉他,自己是他最痛恨的那个人的儿子。

 

如果能够说出一切的真相,哪怕是一点点,自己的罪孽会不会稍微减轻呢?

 

 

  ◆  ◆ ◆

 

 

清晨,里恩来到技术栋后面的机库。一打开门,阳光便迫不及待地涌进昏暗的机库,激起一阵扑打的灰尘。

那架凛然的灰色机体便站立在中央,意识到启动者的到来,灰之骑神的身体发出了淡淡的亮光。

“早上好,瓦利玛,状态怎么样?”

里恩走近瓦利玛,仰头对着搭档打招呼。骑神用不失威严的声音予以回应:

“状态万全。里恩,站在你身后的是——”

它似乎注意到了在场的另一个人。后者耸耸肩,好像早就料到了它会注意到自己。

“瓦利玛,你看得见?”里恩很惊讶。

“肯定。那是苍之骑神的启动者,以及我的准契约者,克洛·安布斯特吧。上次对战绯红魔王时,生命反应确定已经完全沉默。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命体征。”灰色骑神静默了片刻,“原来如此,是以奥尔迪涅的mana和不知名的力量维持了这个非物质形态吗。”

克洛有些意外地挑起眉。“诶~不愧是你,一下子就猜到了啊。”

“瓦利玛,关于他的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这家伙说自己失去了部分记忆,所以想不起来自己要回来做什么。我记得瓦利玛说过你的记忆也丢失了一部分吧,我在想,你可以一点点拾回记忆,那他应该也可以吧?”

灰色机体陷入了沉默。里恩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瓦利玛在一瞬间似乎把注意力放在了克洛身上。

“……不确定。灵体的记忆与骑神的记忆虽然近似,但不是同一种东西。”

里恩失望地挠挠头,果然不行吗,他自言自语道。

“记忆需要靠自身的力量去寻找,不管是我的,还是他的。寻找的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

瓦利玛清晰地说出了具有指向性的话,里恩愣了愣,又笑着点点头。

“说的也是,抱歉,这种事确实不应该走捷径的。”

在一旁的克洛插嘴道:

“喂,后辈君,能让我坐上去看看吗?”

“诶?”里恩被他突如其来的要求震惊了两秒,“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不行吗?”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里恩,里恩没辙地望向瓦利玛。

“瓦利玛,可以吗?”

被不止一次这样要求过的灰色骑神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最终它沉重的头颅动了动。

“——了解。”

 

上次进入驾驶舱还是去克洛斯贝尔执行任务的时候。里恩看着逐渐亮起的屏幕和闪过的数据,轻轻舒了一口气。对骑神的驾驭已经越来越习惯了,在瓦利玛这里待着,他总是会有一种特别的安心感。

不过这样突然身边多了一个人,怎么说果然还是不太习惯。

“……喂喂,幸好我不占重量,不然这场面可就糟糕了吧。”

克洛意有所指地看着里恩的大腿,刚刚他差点就坐上去了。

里恩尴尬地扭过头,“驾驶舱本来空间就小,也容不下两个人坐。你就将就点吧。”

“是是……”克洛弯下腰,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占地方,尽量跟里恩贴得更近。他打量了一下驾驶舱,发出了感慨:“诶……还真是跟奥尔迪涅差不多呢。”

瓦利玛发话了:“骑神内部的架构基本一致,除了核心不同以外。”

“哦哦,果然是这样啊。不过这样也算是满足了我一个心愿了,谢啦。”

里恩心里一跳,抬眼看向对方:“心愿?”

“我不也和你们一起通过了准契约者的测试吗。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同时身兼两职,但那真的有意义吗?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克洛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苦笑。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也是啦,人都死了。不要说瓦利玛,就连驾驶奥尔迪涅的资格都没了。还真有点对不起它啊,毕竟是并肩战斗了三年的搭档。”

他饱含自嘲的声音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回响,就像是从某个黑暗的山谷中传来的回音,已经无处追寻那深不见底的踪迹。

某些恨不得遗忘的记忆蓦地窜上里恩的脑海,他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才不是那样!”

克洛看向驳斥他的少年,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与初识时几乎别无二致。但是隐藏在那深处,一定跟过去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克洛是我们的同伴,是7班的一员。就算你不承认,这对我来说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时候你跟我们一同通过了试验,成为了瓦利玛的准契约者。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那双薄紫的眼瞳如被风吹过的水面般出现了细微的波澜。

“所以,不要说那种话……一定是有意义的……”

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克洛听不清。

他笑了,因为眼前少年意料之中的善良。不管经历过多么残酷的战争,见识过多么残忍的真相,那颗心就好像未曾被污染过那般纯粹。打从认识起就一直是这样,该说是这家伙死心眼还是太过天真呢。

但是这样子的里恩,他一点都不讨厌。

 

里恩垂着脑袋,却忽然感到头顶有一丝极轻的骚动。他抬起头,幽灵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脑袋,抚摸的动作极其温柔。

“谢谢你,里恩。”

里恩一时无言,因为那个男人的脸上浮现出跟以往的轻佻都截然不同的微笑。他好像能够看穿一切,包括他死后所发生的事,以及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哪怕他从未提起。

如果能够说出来的话就好了。

如果能说出来的话……

 

“——启动者的心跳速度已超过正常范围值。”

就在这个时候,灰之骑神无机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里恩这才发现自己跟克洛的脸不知何时靠近得只有一里距不到。

“!!!”

红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他的脸。里恩猛地一缩,差点从座位上滚下去。始作俑者睁大了眼睛,哇哇哇地叫个不停。

“后辈君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启动者体温无异常。已确定‘脸红’是由非自然因素引发。”

“瓦利玛!!”

里恩好不容易坐端正了,又被骑神的话窘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回头一看克洛正抽搐着嘴角,根本掩饰不了那幸灾乐祸的笑意,就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够了,瓦利玛,放我下去!”

“了解。”

 

走在阳光普照的校园里,与刚刚的驾驶舱相比,总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校园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晨练和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一些熟识的同学——当过卡雷贾斯随舰人员的那些,见到里恩都纷纷与他打招呼。另外还有不少今年刚入学的新生,都会对里恩尊敬地行礼。

俨然是一副学长的样子了啊,这家伙……而且这算什么,这种校园偶像的气氛。

克洛跟在被众人所瞩目的少年身后,再一次为后者的人脉之广人望之高而咋舌。

里恩一一对他们招呼回应。脸上的笑容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就觉得哪里不太爽快。而且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这时经常在教会里帮忙的萝西努刚好经过,在里恩面前停下。

“早上好,里恩同学。”

“啊,萝西努,早上好。”

少女对里恩漾起了素来温和的笑容。

“里恩同学,今天的精神好了不少呢。”

“是吗?”里恩笑了笑,“最近好像总是让大家担心,还真是过意不去。”

“因为是同学,所以才会担心呀。”女孩子的微笑像天使一样,“毕竟7班的大家离开之后,里恩同学一直都一个人努力着。总是被你帮助的我们也在想,如果能帮上你什么忙就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里恩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谢谢你,萝西努,不过没关系的。大家都在前进,如果我不努力一下的话,感觉就会被抛下了。”

“偶尔停下来也不要紧吧?”

“咦?”

萝西努将目光转向他空无一物的身后,克洛好像被她看穿了似的打了个寒噤。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陪着你,他应该也会赞同我的话。”她稍稍朝里恩行了个礼,“这是忠告,请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如果有什么烦心事,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忙的。”

“嗯,我会记住的。”

直到金发少女的背影消失在晨曦的校舍中,克洛才想起来,刚刚那股违和感是什么。

这所学校,只剩里恩一个人穿着红色校服了。

 

“那个小姑娘好像看得见我啊……是我的错觉吗。”

里恩为难地看了克洛一眼。如果是她的话,就算能看到也不足为奇吧。他的自言自语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什么什么?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就算跟他说出她的身份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里恩不打算惹这个麻烦。

“总感觉后辈君有好多事情瞒着我啊,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哦?”

里恩停下了脚步,身后的人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要说瞒着的话,克洛也是一样吧。”

里恩的语气多少有点不悦。

“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愿是什么,却对我谎称自己失去了记忆,为什么?”

这种暧昧不清的态度让他不由得一阵心浮气躁。但是他明白,这种负面情绪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故意隐瞒自己,而大多是针对自身的斥责。

这样对克洛是不公平的。他甚至不想承认这种情绪——它伴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悄然而至,从暗处纠缠自己,唤醒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心底有个声音叫着放过我,但是另一个声音却给予自己更激烈的鞭笞。

 

“那是因为,你也没有对我坦诚啊。”

克洛用几乎是怜悯的口吻说道。他就站在少年的面前,那双绯红色眼眸里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读懂过这个人。他不无沮丧地想。

 

“不过,这样也算是扯平了吧。”

以长久的沉默为对峙后,克洛挑起嘴角,似乎没有再去追究的意思。里恩看着他状似洒脱的背影,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紧紧地抿住了唇。

这时,口袋里的arcus响了起来。里恩接起arcus,脸色霎时变了。

 

 

  ◆  ◆ ◆

 

 

前往帝都乘坐列车只需要半小时,如果直接骑导力摩托或许会更快。但今天的里恩只是买了一张单人车票,默默坐上帝都的列车。自从接了那通arcus,他就一直闷闷不乐,不管对面的鬼魂多么聒噪,他都无动于衷。

“我说,摆出那张脸是欠你钱了?好歹也吱个声啊。”

“……”

“谁打过来的?”

“…………”

“你这个样子大哥哥我可没办法给你解决问题哦——”

“不用你操心。”

车厢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什么?”

“——……之后我会跟你解释的,但是现在,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大刺刺地坐在无人的座位上的鬼魂发出了一声嗤笑。

“面对本大爷难得的好心,你就这样打发我?行啊,我不管了,随便你吧。反正我也就是个局外人。”

然后他果真没再说一句话,双手背在脑后翘着腿眺望窗外的风景。许久许久,对面的少年才蹙着眉头嘀咕,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是的,克洛才不是什么局外人。

 

——真是,尽会钻牛角尖。

即便是一向自认冷酷无情的前恐怖分子,面对少年的固执也只能举手投降了。不过,他这次过来并不是来玩耍的。他还有任务要完成。

 

在宰相办公室的门前,里恩像吞了苦药一般挣扎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的浑厚声音让他浑身一震。他根本不敢回头看身后克洛的表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他走进办公室,看见那个人就站在窗边,意识到自己的到来后他转过脸。

“你来了。”

 那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对他露出了司空见惯的冷笑。

“上次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前吧。你从克洛斯贝尔回来后,我一直想跟你谈一谈。”

“…恐怕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阁下。”里恩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冷漠声调答道。

奥斯本宰相总算转过身,微微眯起了眼看着僵硬地站在远处的黑发少年。然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勾起了嘴角。

“哦……原来如此。”

接着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镇定自若地坐下来。

“上次你在克洛斯贝尔,做得很好。”

“……谢谢。”

里恩试图将自己的思绪赶出脑袋,谨慎地挑着尽可能简短的词汇。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精力,比起跟这个人对峙,他宁可去哪个试炼灵窟跟魔兽大战三百回合。

“如果阁下只是为了这件事找我,那我就此告辞——”

“该说不愧是我的儿子,还是说不愧是英雄《灰之骑士》呢。”一句听不出是讥讽还是赞赏的话让想要转身离开的里恩停住了脚步,“干得漂亮,里恩。说实话,你超出了我的预期。”

里恩回头,眼睛牢牢地盯住宰相。后者似乎受到了某种鼓励,愉快地笑了。

“不但把蚂蚁赶跑,还打了好一张温情牌。援助当地老百姓可以降低他们的戒心,增强对帝国的信任感……真替我做了不少好事呢,里恩·施瓦泽。”

一瞬间里恩脑子“嗡”的一声,思维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却先发夺人:

“我并不是为了这种理由——”

就在他抗议的同时,整个屋子发生了异变。

仿佛是从踏进这间屋子就开始积蓄的能量一下子迸发,办公桌、书柜和其他地方称得上是纸质的东西全部像焰火般绽开,白花花的文件如同一大群飞鸟密密匝匝地倾泻而下。里恩下意识举起手挡在头顶,却发现自己就像被一个保护网罩住了,所有的东西都没能伤到他一丝半毫。他睁大眼睛,超群的动态视力立刻捕捉到了身处纸片暴雨中的那个人。纸片有了生命一般毫不留情地冲那个人横冲直撞,里恩几乎是立刻理解了现状。

“克洛,住手!”

他转过身冲幽灵叫道,这是他走进这间屋子之后第一次看他。但是在那片白色汪洋之中的男人却充耳不闻,神情冷酷得就像另一个人。那不属于他所熟悉的克洛·安布斯特,而是身为帝国解放战线头领的《C》。

他眼里的杀意让里恩打了一个寒颤:这家伙是认真的。

怪不得他乖乖地陪我来到这里,原来是在打这种主意。

没有多想,下一刻里恩便冲到奥斯本身前,拔出随身的太刀,用剑气一击将铺天盖地的纸张碾碎。就在他差点发动神气合一的时候,噩梦结束了。

刚刚张牙舞爪的纸片就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类纷纷掉落,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平静。除了那一地狼藉以外,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异变。

里恩瞪着面无表情的银发年轻人,太刀仍紧紧攥在手里。片刻,对方轻轻地哼笑出声,不知是在讽刺少年对自己的刀刃相向还是在自嘲。

“哈,原来如此。”

里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的举动,他心里一震,把太刀收进刀鞘。被护在身后的宰相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呵呵……可真是让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啊,克洛·安布斯特。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见面。”

从男人口中说出的名字仿佛一千根针扎进里恩的心里,他转头瞥见那个人埋在阴影中的冷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他所想隐瞒的事,终于还是暴露了出来,而且是在最坏的情况下。

“我曾经对自己许下誓言,‘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没想到还真让这话灵验了。”

双手抱胸的克洛嘴角挑着轻蔑的笑意,他的目光似乎要在对方身上穿个洞。

“哼,用这种小伎俩就想把我打倒未免也太天真了。”奥斯本轻描淡写地回应。克洛耸耸肩,很是洒脱地笑了。

“本来就没打算能起什么作用。连黑色工房的特制狙击枪都没能把你干掉,区区这种把戏又能奈你如何?”他的视线转向站在男人身边的少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而已。”

奥斯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亲生儿子,表情终于变得微妙。见到仇敌难得人性化的一面,克洛也收敛了神色。

“喂,大叔,我就纠正你一件事。”

“这家伙才不是为了你口中那种狗屎一样的理由去做那种事。他从成为我后辈的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帮托瓦跑腿,每个自由活动日都没闲着。就是这么好管闲事的家伙。”

——虽然是讨厌的差事,不过这回我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为那里的人做了一些事吧。可能只是自我满足,不过,这样也不错。

——克洛,我有在好好前进吧。

“这小子就算再怎么动机不纯,也决不是为了你这种人、这种理由才做这种事。”

他可是为了我和我的遗愿而努力与自己抗争。这是他所摸索的道路,跟你这个做父亲的却把他当棋子用的浑球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一气说完这些话后,宽敞的办公室陷入了几乎胶着的沉默。站在帝国最高点的男人眼神锋利地看着曾经刺杀过自己一回的年轻人,完全失去了表情。而像是一个旁观者的里恩,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难得有如此正经发言的前辈。

“克洛……”

“走吧,里恩。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

里恩怔了怔,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宰相,然后朝克洛跑去。

在两人准备离开之时,克洛突然想起什么,冷冷地抛给屋子里的男人一句话。

“奉劝你一句吧,奥斯本,总是盯着太远的目标,总有一天会失去自己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就是这样。

 

一分钟后,在雷克特踏进宰相办公室的瞬间,当即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他想起刚刚擦肩而过的少年并不怎么好的脸色,头痛地挠挠自己那头红发。

“我说大叔,你又跟儿子君吵架了?”

话说回来,这父子吵架的规格也太高级了一点。他以为这里面有多少重要文件啊,真是的……

从刚刚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叹息。那叹息之沉重是雷克特跟随他多年来从未见过的。

“那孩子竟然还会冲到我面前……”

在把他丢下不管,让他成为“英雄”,说出那样的话后。

“大叔?麻烦说点我能听懂的话好吗?”

那张写满了岁月痕迹的脸微微抽动,露出了谁也见不着的苦笑。

“……哼,姑且向你道谢吧,克洛·安布斯特。”

 

 

同样是帝都到托利斯塔的列车,两人之间的气氛虽没有像来时那么沉郁,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尴尬。从坐下开始——可能还要更早,里恩就一直没敢正视跟前的男人。跟来时不一样的,是他很明显地躲着自己的态度,还有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些都让克洛感到焦躁不已。

“喂,后辈君。”听到这个称呼,少年的肩膀跳动了一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这么久了总该思考完了吧?”

里恩还是没敢看他,忐忑不安地低声发问。

“……克洛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你指什么?”

“就是……那个人没有死,还有他是我的亲生父亲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被铁道和火车的摩擦声所盖过。但对面人的叹息,确实地传进了他的耳里。

“啊,我知道哦。”

“诶?”

“不过我是怎么得知的,这个就是业务秘密啦。”

里恩终于抬起眼看他,眼里多是难以置信。

“你——早就知道了?”

拜托了能不能把这谈话效率稍微推进一点呢。克洛头痛地想。

“比起那个,你说过会跟我解释的吧。”

这下子,少年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仿佛“解释”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件极难的事。在克洛差点失去耐性之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咬了咬下唇。

“对不起。”

克洛心里一个踉跄:这家伙就不能老老实实出牌吗,我叫你解释可没叫你谢罪啊。

结果下一刻里恩的表情动摇起来。他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摇摆不定的样子——他就像是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凶手,在尘埃落定之后决定要对空之女神忏悔自己的罪孽。

“对不起,克洛……我必须……要是能见到你的话,一定要对你道歉……”

他的嗓音仿佛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更加平稳清晰。

“在你死后他就出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然后他说,我是他的儿子。”

对不起。他再一次朝他道歉,脑袋埋得低低的。克洛看着冲自己垂下的脑袋,顿时有了揉一揉眼前少年的头发的冲动。

“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

他最后只是发出一声苦笑。少年的面容微微扭曲了。

“你为了报仇,早早离乡背井,抛弃了一切,通过了无数试炼成为了苍之骑神的启动者,到最后你却送了性命,不仅没能报仇,还被那个人……——”

“里恩,够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要说为你复仇,就连对抗都办不到。只能背负着英雄的身份,帮那个人完成任务。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儿子。”

他毫无保留地跟他坦诚了一切。那些至今为止他抱有的无法言喻的罪恶感,就像是一把一直悬在头上的刀,终于掉了下来。

这时克洛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离去对里恩·施瓦泽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那不仅仅是一位好友兼好对手的离去,更是对他约定的背离,对自我的否定;而他的死所带来的蝴蝶效应,注定了让只会钻牛角尖的他无法解脱。

内心积累下来的阴影从未被消释,他就这样一点点把自己逼退到了墙角,甘愿在那狭窄的空间里呼吸。若谁要来扳开他的壳,势必痛不可忍。

但谁又能说这是他应得的呢?这难道都是他的错吗?

难道他理应怀着这种罪恶感,就这样度过一生吗?

 

如果不逼他说出来的话,是不是更好呢?但如果心软了,就无法达到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了。

克洛思考半晌,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出预期中的反应。他的步调从来都会被这个后辈打乱,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

“不要道歉,里恩。”

面前的少年抬头看他,眼眶红了一片。克洛顿时感到某处传来一阵钝响,或许是由原本是心脏的地方传来的。

“说实话,你是奥斯本的儿子这点,直到你出面保护他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相信。”

“……抱歉……”

“都说了不要道歉。”克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算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又如何?有些事实是不会因为你变成他儿子而改变的吧?”

闻言,里恩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真是个一根筋的笨蛋啊。克洛无奈地苦笑起来。

“你啊,小时候被那个人丢在暴风雪里,光凭这一点都无法想象你还能对他抱有什么好感。而且你被施瓦泽家收养了这么多年,失去了收养之前的记忆,只是在战后被轻描淡写地告知自己是某人的儿子,这不能代表什么吧?”

前辈的话语唤醒了里恩的记忆。在那个时候,在黑暗的溪谷道中,父亲温柔而疲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里恩·施瓦泽,是我和露西亚的儿子,爱丽榭的兄长,是这个家庭无可替代的一员。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你要记得。

 

   “你是被施瓦泽家养育大的、我所自豪的后辈里恩·施瓦泽,而不是宰相之子里恩·奥斯本。不管别人怎么想,这就是我所认定的事实。”

 

看着眼前的银发青年冲自己咧开嘴角,里恩眼前陡然一片模糊。起初他以为那不过是幻觉,几秒钟后他尝到了滚落到嘴角的咸涩,才意识到那是泪。

眼前的这个人,本来已经躺在坟墓里了。

他的一生充满荆棘,过失满路,为了仇恨和宿命而战斗至生命终结。唯一可告慰的是他并未亲眼看见自己手刃的仇人再度活过来。

但在他得知了真相的现在——得知了自己功亏一篑的彻底败北——却仍然选择了宽恕自己。宽恕一个无能为力又软弱的自己。

 

我对他感到非常抱歉。当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无法走进他的内心,看穿他心中的黑暗。在能真正理解他的想法之前,我只是一心想着把他带回来。结果到最后,连他的生命也挽救不了。

只有愿望是不够的。那仅仅是一种自我满足而已。在经过血淋淋的教训之后,我摒弃了自己的天真……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我无法接受自己是宰相之子这一事实。尤其对方是那个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间接害死克洛的人。无法打心底里承认他,就必须在我所能做到的范围内进行抵抗。

我所能做到的,是不对他完全妥协,不对过去的自己妥协,保持最低限度的自我意志,实现克洛交代的遗言——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为了证明他曾经存在过,我不断向前。

或许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我决定不忘掉他。

 

“谢谢你……克洛……”

里恩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艰涩的声音。那明明是伴随着哽咽的道谢,却夹杂着一丝喜悦。

——那是他打心底里,对于他原谅自己的感谢。

这回轮到克洛苦着一张脸了。真是的,哭成这个样子还笑着说这种话。他咕哝着,同时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竟觉得这样的后辈很可爱。

这倒是个新发现……不对,这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吗?

他为自己奇怪的念头暗暗咋舌,然后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算了,比起听你道歉,我更喜欢这样。”

然后他朝里恩伸出手。即便知道是徒劳,他也想用形式上的拥抱停止少年的泪水。

 

“——咦…”

 

意外地,手掌并没有穿过里恩的身体。而是化为实体,切实地碰到了他的皮肤和发丝。

这般触摸到的明晰感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克洛在他温暖的脖子上停顿了两秒,又不敢置信地倾过身子,把他拥入怀中。

里恩待在克洛的怀里,感受着并不真实的肉体接触,心脏跳得飞快。然后他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

“克洛……”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幽灵。

 

 

>>> 

 

当晚回到托利斯塔,里恩病倒了。

可能是因为之前太过奔波劳累,可能是因为积累的压力一鼓作气地释放出来,总之由于种种原因,他发起了高烧,只能躺在宿舍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幽灵来回忙碌,把照顾病人用的东西全都搬到床前。

克洛把浸湿的毛巾放到自己的额上时,里恩露出了单纯的笑容,就像是小孩总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糖果。克洛没辙地顺手揉了一把他的额发,把那个有点傻气的笑打发掉。

“笑什么,烧坏脑袋了?”

“不,只是有些高兴而已。”他看起来比没发烧的时候还兴奋,眼睛闪闪发亮。

“果然是烧坏脑袋了。”

克洛嘀咕着,转身端来桌上的浓汤。“实体化”了之后,不知为何连这些日常的物品也可以拿起来了。这个样子跟活着也没什么两样了呢,他一边暗自唏嘘,边把一匙浓汤送到少年嘴边。

“来,喝了然后乖乖吃药睡觉。”

里恩点点头,顺从地把他喂给他的汤全部喝完。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克洛,目不转睛地。直到对方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出声吐槽: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啊,虽然我知道我很帅气啦……”

发烧后木头人属性更胜一筹的里恩没神经地笑了。

“因为,总算有种克洛回来的实感了。”

“真过分哪,敢情这几天你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吗?”

“不……硬要说的话,我觉得现在比较像在做梦。”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克洛已经懒得叹气了。不过,看见他的笑脸,不知为何心情也会跟着愉快起来。

算了,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为什么会突然实体化呢?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都是那个状态……”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心愿实现了吧。”

“是吗?”里恩神色讶然,“后来你又实现了什么心愿吗?”

“……自己猜。”

 

喝完汤吃完药,里恩躺回床上,由着前辈给自己盖上被子。享受着难得的照顾的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想要起身的克洛。这举动让他哭笑不得,只好坐回床上。

“你还要撒娇到什么时候啊,该不会是要我陪睡吧?”

里恩摇摇头,脸上的微笑有些虚弱,抓着他的手却收得更牢。就像在确认他的存在一般。

“像这样能碰到你,真的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掌心滚烫得几乎能把没有体温的克洛灼伤,但他却没有挣开。他看着捉紧自己的手,眼神安静下来。

“我就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所以,安心睡吧。”

他一只手覆上少年的额头,连同黑夜和噩梦一同遮去。他听见里恩的低喃,就像隐没在夜幕中的星辰。

——谢谢你,克洛,为所有的事。

 

他眨眨眼,本应是一个空洞的胸口传来阵阵疼痛。

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感受这些的资格。但在这连月亮都陷入梦乡的时刻,他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悸动。

在他过去的生命中,曾有的悸动也是由眼前的少年给予的。彼时他仍有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身着跟同学们一样的红色校服。被自己蒙骗过好几次的后辈,看着自己的眼神仍旧率真又清澈,对即将发生的残酷命运浑然不知。

 

“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吗……”银发年轻人注视着对于一个发烧的人来说过于恬静的睡脸,以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音量轻声道。

如今他只能对着自己当初的愚蠢静静苦笑。

 

克洛前辈。记忆中的少年远远地呼唤自己,对自己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

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从心底某处传来的,细小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声音。

——回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想要对某个人说真话的时刻。


——TBC——


对不起憋了一周才能憋出一章……然后太长了(

实体化的行动时间全看作者心情,真是个方便的设定啊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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